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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眼里的联大教授

时间:2016/6/21 10:36:07 来源:长衫旗袍里的“民国范儿” 作者:王凯 点击:348
汪曾祺是当代文学史上的名家,京派小说的传人,1940年前后,汪曾祺在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求学,拜在沈从文等名家大师门下。这段生活对汪曾祺一生影响甚巨,从联大那些教授们身上,他学到了许多在别处无法也不可能学到的东西。多年以后,汪曾祺还在文章中充满感恩地说:“我要不是读了西南联大,也许不会成为一个作家,至少不会成为一个像现在这样的作家。”

汪曾祺是当代文学史上的名家,京派小说的传人,1940年前后,汪曾祺在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求学,拜在沈从文等名家大师门下。这段生活对汪曾祺一生影响甚巨,从联大那些教授们身上,他学到了许多在别处无法也不可能学到的东西。多年以后,汪曾祺还在文章中充满感恩地说:“我要不是读了西南联大,也许不会成为一个作家,至少不会成为一个像现在这样的作家。”
        众所周知,西南联大是由清华、北大和南开三所大学联合组成的,融合了三校民主、自由、开放的学风,汪曾祺所就读的中国文学系更是得风气之先,这从教授们的言谈举止上即可略见一斑。曾任联大中文系主任多年的罗常培先生极为爱惜人才,他最喜欢两种学生:一是刻苦治学;一是才华横溢。他曾介绍一个学生到联大先修班教书,在给学生开的介绍信上竟如此评价:“该生素具创作夙慧。”无独有偶,王力教授也给过弟子类似的评价,当时一位同学填了一首词,作为“诗法”课的作业交给了王力,王先生的评语极具古文人风:“自是君身有仙骨,剪裁妙处不须论。”汪曾祺晚年谈起这些往事,还犹自感叹不已:“具有‘夙慧’,有‘仙骨’,这种对于学生过甚其辞的评价,恐怕是不会出之于今天的大学教授的笔下的。”
        如果说罗常培、王力两位的评语足以让今人吃惊的话,那么汪曾祺的遭遇就更令我们忍俊不禁了。据汪曾祺在《西南联大中文系》一文中回忆,有一次,教授“西洋通史”的著名历史学家皮名举先生给诸位弟子布置了一份作业,每人画一张马其顿国的地图。作业发下来一看,汪曾祺哭笑不得,原来老师在自己的地图上批了这样两句话:“阁下之地图美术价值甚高,科学价值全无。”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当时那些教授们的率直与幽默。
联大教授讲课从来无人干涉,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想怎么讲就怎么讲,这也是西南联大的一大特色。自学成才的唐立厂教授主要讲授《六国铜器》、《甲骨文字》和《古文字学》等课程,有一年教词选的教授休假,唐先生自告奋勇,开了词选课。唐先生的词选课以《花间集》为主,他讲课其实并不讲,只是打起吴腔软语,将这首词有腔有调有板有眼地吟唱一遍,然后再加上一句短到不能再短的评语就完事大吉了:“‘双鬓隔香红啊,玉钗头上风。’——好!真好!”虽然无一句讲词,但学生们从他梦幻般的神情和极具磁性的音调中,早已领略了中国古典诗词之美。讲是不讲,不讲是讲,真高人也!

唐先生不仅在课堂上开《花间集》,而且还写了不少“花间体”的艳词。有段时间他住在昆明大观楼附近的乡下,雇了一名当地女子照料生活起居。后来唐先生和这名女子产生了感情,给她写了好多诗词。他对此并不忌讳,反而将这些诗词拿出来请中文系的同仁们传阅,系主任罗常培评价说:“写得很艳!”
        与唐先生相比,吴宓教授就是另外一番风采了。吴先生是西语系教授,但他的“中西诗之比较”和“红楼梦”两门课允许其他系学生选读或旁听。吴宓有红楼癖,自号“怡红公子”,在联大以讲《红楼梦》知名,据说陈寅恪先生曾送他一个“妙玉”的称号,他竟含笑回答:“不敢当,不敢当。”昆明文林街有一家湖南小馆,名曰“潇湘馆”,吴宓见之大怒,认为亵渎了林妹妹,竟去踢馆,并勒令整改。饭馆老板是几个湖南籍学生,颇能理解吴宓对林妹妹的感情,也知道他的执拗脾气,于是便将“潇湘馆”添了一个字,改作“潇湘饭馆”,吴宓这才勉强同意了。

据汪曾祺回忆,吴宓的“红楼梦”特别受学生特别是女生的欢迎,听课的人特别多,以至于很多人都得站着。留美出身的吴先生颇具西方绅士风度,一进教室,只要看见有女生站着,立马出门去其他教室搬椅子,直到所有女生都坐下方才开讲。汪曾祺在《吴雨僧先生二三事》中幽默地说:“吴先生讲课内容如何,不得而知。但是他的行动,很能体现‘贾宝玉精神’。”
        汪曾祺与沈从文老师的感情最深,来往也最多。沈从文在联大开过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等课程,这几门课汪曾祺都选了。沈从文没有上过大学,更谈不上留洋了,但是讲课却别具一格,他先是看了学生的作业,然后再根据作业中出现的问题有的放矢地指导学生。沈先生读过很多书,却从不引经据典,他总是凭自己的直觉讲话,没有一点哗众取宠的江湖气,但只要你真正听“懂”了他的话,你就会受益匪浅且终身受用的。对此,汪曾祺深有感触:“听沈先生的课,要像孔子的学生听孔子讲话一样:‘举一隅而三隅反’。”
沈从文曾经邀请好友、哲学教授金岳霖来给学生们讲授“小说和哲学”,金先生虽然是搞逻辑的,却极爱读小说,古今中外无不涉猎,“小说和哲学”这个题目便是沈从文给他量身定做的。不料讲了大半天,金先生得出的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任何关系”,与沈先生请他演讲的初衷大相径庭。
    金先生是单身,他心中一直默默爱慕着新月才女、当时已成为梁思成夫人的林徽因,同时他与梁思成夫妇还是极为要好的朋友。抗战期间,金岳霖从昆明到四川李庄去探望生病的林徽因,初见林徽因,金岳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消瘦得那么厉害,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只有那双秀美的眼睛还依稀可见从前的影子。为了让林徽因尽早恢复健康,金岳霖到市场上买来了十几只刚刚孵出的小鸡,在门前一块小小的空地上喂养起来。这位留美出身的哲学家是个养鸡的行家,汪曾祺在《金岳霖先生》中这样写道:“金先生是个单身汉,无儿无女,但是过得自得其乐。他养了一只很大的斗鸡,这只斗鸡能把脖子伸上来,和金先生一个桌子吃饭。”小鸡一天一天长大,林徽因的病情也随着渐渐好转,李庄营造学社那座冷清已久的房子又重新荡起了欢快的笑声。

林徽因去世多年以后,有一年金岳霖在北京饭店请客,没讲任何理由。朋友们收到请柬后都不知老金为什么请客,入席之后金岳霖才揭开了谜底:“今天是林徽因生日。”听了这话,不少老朋友望着终生未娶的金岳霖,偷偷地落了泪。
汪曾祺笔下那些可爱的教授们在今天已成为一种绝响,我们能够循着汪先生的文字走近他们,去敬重并感受他们的风采,其实是一种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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