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联大春秋 > 联大校友 > 

西南联大的怪人

时间:2016/6/13 10:52:49 来源:生活书店 作者: 点击:305
联大教授中很有几位“怪人”,比如哲学系的沈有鼎先生和化学系的曾昭抡先生。

联大教授中很有几位“怪人”,比如哲学系的沈有鼎先生和化学系的曾昭抡先生。

这两位先生很有相似的特点:二人都戴着一副近视眼镜,头发和胡子总是邋邋遢遢,常穿一件洗得已经发白的蓝布长衫,还有几个扣子没有扣上,脚上穿的布鞋不但破烂,有时似乎还没有穿好,拖拖踏踏。走路时,他们习惯于喃喃自语,显然是在思考问题。

两位先生不同的地方是:沈先生走路不紧不慢,思考的多是哲学问题;曾先生却走得匆匆忙忙,他是有名的民主教授,在每次民主集会上都发表讲话,讲话内容当然不是化学,而是军事。他对当时抗战的军事情况了解得非常清楚,谈起来像个军事专家。曾先生是曾国藩的后裔,颇得祖传遗风。

沈先生对讨论哲学问题简直是入了迷,不管是教师还是学生,只要向他提个问题,他便拉住你讨论不休。在联大后面的文林街上,常常可以看到他在茶馆或小饭馆里和人讨论。他总是提着一个小小的破旧箱子,里面装着书和钱。听人说:如果沈先生觉得你的意见有意思时,他可以出钱请你喝茶,还肯让你吃他买的花生或者瓜子。老先生真是很有意思的。他是没有架子的,还常去教室听课,不管是哪一系教授开的什么课,只要他感兴趣,就进去旁听。有时候,他还会站起来发问,甚至指出“你讲错了”,使讲课的教授下不了台,只好撵他出去。沈先生是金岳霖先生的高足,有一次金先生讲到一本新出版的数理逻辑专著,沈先生站起来说,这本书你是读不懂的。金先生只是“唔”了一声,不以为忤。


沈先生学识渊博,他主要研究的是数理逻辑方面,但对古今中外的哲学学派都有兴趣。他通多种语言,还喜欢音乐,能唱昆曲。系里开联欢会时,我们便提议请沈先生唱一曲。他的专门著作却不多,主要是运用逻辑分析《易经》和《墨子》。倒是有些学生,受到沈先生的启发,写出了好的著作。

我在三年级时选过沈先生的“形而上学”课。沈先生讲课时也很有特点:他手上捧一本厚厚的洋装书,一面看,一面想,一面讲。他口才不好,讲起话来有点结结巴巴;讲的内容又都是最抽象的概念术语,听起来真是有点云里雾里。幸亏我做笔记的本领还行,将他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课后翻阅,才知道他的分析论证十分严密,非常清晰。课堂休息时,我曾去翻看他捧的那本书,原来是托马斯·阿奎那的一本拉丁文著作。

贺麟先生

 

四年级时,我选了贺麟先生的“黑格尔哲学”课,我们同班五个学生邓艾民、杨中慎、曹贞固、高崇学和我,在晚上到北门街贺先生家中上课。贺先生虽然出国多年接受西方哲学教育,主要工作是研究和讲授西方哲学,但他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一心向往的还是中国哲学的发展和前途。他将哲学看做是人生的修养,认为“哲学是一种学养。哲学的探究是一种以学术培养品格,以真理指导行为的努力”。

在西方哲学方面,贺先生是黑格尔专家,但是他在讲黑格尔哲学时,常与中国哲学联系,尤其与王阳明哲学联系。我们觉得很难理解:黑格尔哲学是客观唯心论,王阳明思想是主观唯心论,怎么能联到一起?黑格尔思想和朱熹的理学还可以联系,怎么能联系到王阳明的良知呢?当时我们并不能很好地理解。有一次我们向他提出问题,后来竟争辩起来,贺先生有点不大高兴。现在我懂得了:在1949年以前,贺先生对黑格尔主要是接受他的矛盾发展、自强不息的精神,而不是他的精密论证的辩证逻辑。贺先生本来是以王阳明思想为主,去接受黑格尔的辩证法的,因此那种精密细致的逻辑论证,不免被认为支离烦琐了。我比较同意有些熟知贺先生的人的说法:在西方哲学家中,斯宾诺莎对贺先生的影响可能比黑格尔的影响更大。贺先生自认为最重要的文章《知行合一论》,就是用斯宾诺莎的“身心平行论”解释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说的。贺先生很欣赏哲学史家文德尔班赞扬斯宾诺莎的话:“为真理而死难,为真理而生更难。”为真理而死的苏格拉底和为真理而几次遭受放逐、以磨镜片度生的斯宾诺莎是贺先生的理想人格,不但在口头上赞不绝口,而且后来在1957年的中国哲学史讨论会上,贺先生不顾当时情况,挺身而出,提出“不能完全否定唯心论,唯心论中有好东西”,舌战群“马”,一直坚持自己的意见,表现了他认为儒者应有的精神勇气。

贺先生是 “新儒学”的倡导者和代表人物,1941年他发表的《儒家思想的新开展》,被称为新儒家的宣言书。在《五十年来的中国哲学》中,他指出无论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王国维,以至梁漱溟、熊十力等都是崇尚陆王学说的。他还指出五十年来陆王学派独得盛大发扬的原因是:“一,陆、王注重自我意识,于个人自觉、民族自觉的新时代,较为契合。因为过去五十年是反对传统权威的时代,提出自我意识,内心自觉,于反抗权威,解脱束缚较有帮助。二,处于青黄不接的过渡时代,无旧传统可以遵循,无外来标准可资模拟。只有凡事自问良知,求内心之所安,提挈自己的精神,以应付瞬息万变的环境。庶我们的新人生观、新宇宙观,甚至于新的建国事业皆建筑在心性的基础或精神的基础上面。”这大约也是贺先生的夫子自道,说明他选择陆、王心学的理由。

贺先生是宽厚的儒者,他知道我们这几个学生当时的政治倾向和他不同,但还是尽量给我们帮助。等我们再去上课时,贺师母亲自煮点心给我们吃。

------分隔线----------------------------
栏目列表
推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