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联大春秋 > 

自述一生的故事

时间:2015/5/8 11:26:55 来源: 作者:白家祉 点击:575
我的成年信念我們這一代,在中學時代大多立下報效祖國的志願。1940年,我沒能考取清華第五屆庚款留學考試,其原因並不是由於有人比我考的好,而是由於有一門課程的考試題目出的太不合理,以致大家的考分都很低。這對我是致命的,使我的總平均分只差零點幾分落榜。於是,這門只錄一名的專業,當年就空下來了。我自知造成這種不幸的更深層次的原因是我的兩門語文考試成績太差的結果。那時,做助教的工作相當的輕閒,我決心努力來提高英文和國文的寫作水準。不厭其煩地由工學院走到西南聯大新校舍專找對我有好處的名教授的課堂用心旁聽

我的成年信念

我們這一代,在中學時代大多立下報效祖國的志願。1940年,我沒能考取清華第五屆庚款留學考試,其原因並不是由於有人比我考的好,而是由於有一門課程的考試題目出的太不合理,以致大家的考分都很低。這對我是致命的,使我的總平均分只差零點幾分落榜。於是,這門只錄一名的專業,當年就空下來了。我自知造成這種不幸的更深層次的原因是我的兩門語文考試成績太差的結果。

那時,做助教的工作相當的輕閒,我決心努力來提高英文和國文的寫作水準。不厭其煩地由工學院走到西南聯大新校舍專找對我有好處的名教授的課堂用心旁聽。兩年多的發憤,終於使我在第六屆留學考試中完成我的宿願。

在我所旁聽的課程中,有兩門課立下了我的終生信仰,就是羅庸先生的《孟子》和《杜甫》。在西南聯大有著兩方面的與眾不同的風氣,一種是共產黨地下活動,使學校成為“民主保壘”,一種是學術空氣濃厚,什麼人都有。以羅庸教授而論,在課堂上喜談孔孟之道,這使我大開眼界。以前,我們這幫學生所受到的“五四影響”原是很深的,羡慕歐美,看不起自己。在聽了羅先生的講課,才知道我們有真學問。於是我就自動讀起《四書》來了。今天來回憶近七十年來的內心變化,我曾經歷過不少好運氣,也曾經歷過“反右”和“文革”不公正的磨難。好像,有了孔孟之道這個靠山,在順利時從不懈怠,在蒙羞時從不氣餒,人反而更加堅強起來。所以我的信念,仍然是那句老話,就是:活到老,學到老,工作到老。

抗日戰爭第一年

1937年7月7日發生事變時,全北平市所有的剛念完兩年的大學生正在西苑集中軍訓,但全面抗戰並沒立即暴發,仍暫時進行和平談判。直到七月三十日,日軍攻陷北平城,守城部隊趙登禹將軍殉國,29軍南撤,不少老百姓隨軍沿平漢鐵路南下。而集訓隊則宣告解散。清華園內,師生各奔前途,但校內尚能維持平靜。隨後,有不少南方同學徒步隨同難民逃離北平回到老家。在城內騎河樓的清華辦事處,可以去打探消息,知北大、清華和南開三校已在湖南聯合成立了《長沙臨時大學》,約在十月底恢復開學。那時,唯一前去赴學的交通路線是經過天津買去山東青島的船票,即可走上複學的道路。

我的家住在北平城裡西四北石碑胡同,所以在集訓隊解散後,我先回到家裡,後來也回到清華園六院新齋我的宿舍房中,兩次儘量把我的書籍衣物取到家裡。到了七月底,我有的同學已經去天津並坐船成功地在青島登上火車到達了武漢。所以我和大哥商量想儘早也這樣去內地。

大約在八月初,我征得母親的同意買到一張到天津的火車票。後來在天津火車站出站時不幸被日本憲兵抓走。其實,那天其他大學生全被放走,只抓走了五個清華同學,其中有清華著名足球中衛黃品長,其他三位我現在全忘了名字(最近,清華校友會電話告訴我,他們全掌握這個事件的真情)。我在出站時戴著一頂白色鴨舌帽,特別刺眼,老遠的來接我的大哥,很早就看到了我並向我招手,於是我也向他招手,表示兄弟可見面了。最後,車站變得清靜了,他也親自看到我們五個人被推上了敵人的憲兵車。

在敵人憲兵牢房裡,我們五個人分別關在兩間相鄰的窄小的牢房裡,地上只有一張竹席,牢內還有其他犯人,其中有原冀東偽政權的人。我們那時心裡當然很害怕。他們說我們是共產黨,我心想這條命可能要送在這裡了。不過,又認為我的壽命不會這樣短吧。過了兩個多月,我們真的被放出來了,並且把我們的行李,一點不差的還給本人。說句老實話,在牢裡吃得還不錯,當然是剩菜,不過不算少,日本的米甚為好吃。

實際上,我的大哥為我們的事,在外面可費了大力氣到處托人,直托到天津偽市長。這種托人肯定起一定作用,不過,我認為敵人也許覺得殺了我們對他們沒有什麼好處,反而會激發民憤。

我在青島登岸後,有平津流亡學生組織前來接待,安排吃住交通。坐火車經過濟南、徐州、鄭州,到達武漢後,得到通知我們暫時停在武漢,不要提前到長沙,否則也沒有住處。

長沙臨時大學的本部設在原《聖經學院》,而機械系與電機系則分到嶽麓山下的《湖南大學》借讀。我們確實在這裡安心學完了大三的上學期。可是前線越來越不對頭了。1938年2月,學校再遷昆明成立西南聯大,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就在這時,國民黨陸軍第二百師前來招收汽車修理人員,物件就是我們機械系三年級的學生。我的同班同學有二十幾個人,只有四個人去昆明念書,其他的人全部報了名。我們到湘潭二百師的師部,師長杜聿明對我們有一個講話頗鼓舞人心,然後宣佈要我們先去湖南長沙東邊約七、八十公里金井鎮的《交輜學校》,參加第二期技術學員受訓,級別中尉,每月津貼三十元。

我們培訓期約為五個月,包括軍訓、駕駛、汽車大修與小修,長途駕駛等科目,詳細情況不必在這裡說了。七月底,畢業分配,我和另外四位同班分配到1149團的團部汽車修理廠,準備要大幹一番了。可是萬萬沒想到,在報到時,卻被告知這裡的人員早已滿額,叫我們先到大操場主席臺露宿幾天等待分配。我們大概露宿一周多,得到的分配非常分散。

我被分配到一個連部當技術員,軍銜仍為中尉,月薪六十元。這是一個新建的連隊,全是新由湘鄉招來的兵,文化水準是高中,資質不錯,對我甚為恭敬,每天送飯到我的辦公室。可是,天啊,待修的汽車呢?別提了,連一輛新汽車也沒見到呀。我感到實在不像話,只好請假到長沙有關方面反映情況。總算他們還比較負責,把我調回長沙分到岳麓山后左家壟汽車駕駛學校當英文翻譯。這是因為教駕駛的是一個英國人。於是我整天坐在卡車的駕駛室的中間,一邊是駕駛兵,一邊是英國教官,事情頗忙,不過太無聊。有一天,同班同學孟慶基(孟少農)前來看我。他被分配到戰車研究所,研究如何把坦克車製造出來,他認為這種工作頗有前途,所裡人員尚少,通過他可以把我調去。我一聽,大為高興,當然同意,並拜託他儘早把事做成,看來我的運氣還不錯,真的很快我們兩人變成了同事。

這時,長沙情況可不妙了,結果我們兩人需要迫切辦的事竟是組織把學校由長沙搬到廣西柳州。這事確實特別的迫切,我們兩人是研究所最後一輛卡車離開長沙的,當我們經過衡陽不太遠的地方就傳來長沙大火的消息了。

時局如此緊張,我現在回憶我那時的心情竟是很輕鬆的。當我們到達桂林把卡車交到有關方面後,我倆的任務就完成了,我們變成毫無負擔的人。這時也不必忙於到柳州報到,因為到達柳州後,也沒有什麼技術工作可做,於是我們在別人那樣緊張的時刻卻借機旅遊起來。一個桂林,一個陽朔,所有的名勝古跡大概玩得差不多了。想去柳州隨時都可到。

柳州的人也不多,因為把坦克車製造出來可不是個簡單的事,全國有誰懂呀?由於我們的汽車修理培訓在工作量上要比大三下學期大的多,所以西南聯大把我們都當做已經學完大三的課程。我兩人全是公費生,學習好,能看懂有關坦克車的資料,從發展角度看,我們是可以搞懂坦克車製造的。但可惜的是,那時候在柳州是得不到什麼有較高價值的資料的。有的主要是一些汽車說明書及一些英文的有關汽車的書籍。當然我今天回憶這些,假如我有恒心堅持一定的時間,也許真能做出一些事情的。

時間已到1938年12月初,西南聯大四年級的課程即將開始。我該怎麼辦呀?我想去昆明了。一個同班叫鬱興民的已經由部隊請假獲准回到昆明,另外,還有五位同學(比我們高一班,他們也是交輜學校第一期技術培訓班學員)也回到昆明。我和孟慶基商量,他勸我別離開柳州,不過我還是請准了假復員而複學了。

我買好了黃魚票,那時尚談不上有什麼公共交通,黃魚票就是私自給長途卡車司機一定的錢,然後坐在他的旁邊,一路上還可看風景。我坐這種車經過貴陽,曲靖可直達西南聯大工學院。我到達昆明的日期是1938年12月9日。

抗戰八年大後方的昆明

1938年以後,抗日戰火延及全國,華北、華東、華南大片土地相繼淪陷,但敵人只能控制鐵路沿線,而國軍仍可繼續退守鄉村進行遊擊牽制,使得我國得以在廣大後方的西南和西北各省安定下來,進行準備打回老家,戰爭進入相持的階段。

昆明是大後方的一個重要基地,雲南省也是一個較為富庶的省份。除西南聯大外,本地的雲南大學仍照常上課。沿海的工廠也遷來不少,後來又建成很多新的工廠、電臺、科研等單位。

昆明四季如春,歷史悠久,北門附近仍保留著部分的城牆。城區方方正正,北部地勢略高,有圓通公園,公園西面即雲南大學,其中的教學大樓恐為市內唯一的高樓。西北角上原為昆明師範學校,今已外遷,現成為西南聯大的家屬住宅及部分教學區。臨近有著名的翠湖公園。昆明是一座安靜而美麗的城市,一條南北向的正義路,路南端近日樓則可視為城區的標誌。繁華遊樂區在其南部,建有多處電影院及寬廣的街道等。近日樓的正南方為金馬碧雞牌坊,向東即為直通曲靖的拓東路,路北有聯大工學院,路東是滇緬鐵路的終點站。由金馬碧雞牌坊向西的大片土地則設有醫院及政府機關等。

昆明城區西部有大觀樓,昆明湖,西山等名勝,東部有黑龍潭等公園,附近則有新建的及內遷的工廠等。東南部建有大型飛機場是我國空軍重要的基地。

西南聯大新校舍

西南聯合大學原設文、法、理、工四個學院,後又增設了師範學院。老師中知名學者甚多,來到昆明開班授課,引得很多同學參加旁聽。1938年夏秋之間正式招進新生,教學步入正軌。在大西門外西北角擴建成面積廣大的新校舍,其中心是一個特大閱覽室,設備雖簡陋但很實用,坐位多,可有多種用途,如工學院一年級的製圖課程,每個學生所需使用的畫圖板,丁字尺,儀器等皆可放置於閱覽桌上。

校園內前半部多為教室,後半部則為學生宿舍。所有房屋皆用土坯磚和茅草頂。好在昆明氣候適宜無大妨害。

西南聯大工學院

由曲靖開車到達昆明時,經過一個城門洞後即是拓東路,路北有三座並列的會館,經改建所構成的西南聯大工學院規模是相當齊全的。中間的是“迤西會館”,進入大門,對面的一座大殿已改建成大教室,周圍皆為二層樓房。樓下分割成小房間做為辦公室,樓上則改建成小教室及製圖室。東側由南向北排列有院長、土木系、機械系和電機系各辦公室。然後通過一個小門進入一個相似的大院落,但院內房間較少,也有一個大殿改成的大教室。西側是教務處,南側是醫務室,而北側只有一堵高牆。再往前走是一個後門向東拐可進入望蒼院,院中心是一座花園,旁邊則建有教師宿舍及食堂等。

我在1939

1938年,由於抗戰形勢的發展,國軍後撤,學校內遷,全國各大學曾發生一次參軍高潮。後來形勢逐漸穩定,人們才認識到,這將是一場長期戰爭,每個人皆需在自己的原有崗位上盡心盡力,但對何時才能打回老家去,重回東北松花江上感到遙不可期。

當我重新回到課堂上後,看到畢業班上原來沒有參軍的四位同學,如今再加上十級的吳敬業、李天民、梁伯龍、黃茂光、我班的鬱興民和我共是十人。

離開學校一年都不到,我好像把以前在課堂上所學到的東西全忘光了。好在我所攜帶的行李包中還有前兩年的課本,現在可以拿出來複習了。另外,對四年級所選修的課程倒容易對付,記得對殷祖瀾教授的《原動力場》所需交出的課程設計,我好像沒有費多大力氣就能完成得可以。

我們參軍複學的六位同學共住在一個大房間內,經常共同活動。拓東路兩旁店鋪有一些小飯館,我們手中都有些積蓄,價格不貴,於是我們就沒在食堂包飯,而常去小飯館聚餐。另外,在城裡不遠處有一條名為庸道街的小巷,飯館林立,也成為我們經常光顧的地方。我們有時還去幾家昆明有名氣大飯館,如共和春和東月樓,叫幾樣名菜。生活奢侈好像忘記了前線仍在浴血奮戰。

我一直抽出時間溫習舊書本,其中主要就是二年級念過的兩本力學課本:一是Brown的《Engineering Mechanicc》,一本是Timo-shenho的《Strength of Materials》。我發現對這兩門工科基礎課原來就沒學好,現在用心自學,才知這種課要想學好,概念清楚最重要。開始講任何一個工程問題時,常先通過幾個基本假設才能進行相應的數理分析,最後才可得出解決具體問題的計算公式。如以連續梁的問題為例,需把各支點皆假設為“簡支座”方可得出“三彎矩方程”,從而得到解決各種實際問題的方法。這樣的假設雖不符合實際,但可使問題簡化,並可得到偏于安全的結論。那時,做為學生雖可正確應用有關計算公式並在考試中得到高分,但不懂概念清楚才真掌握到問題的實質。回顧一生的老師生涯,在這一年對這兩本書的潛心複習功不可沒。

抗戰期間,各淪陷區通過不同路線,大量高中畢業生來到昆明進入大學,西南聯大的規模不斷擴大。我們1939屆(即十一級)畢業時,機械系由於擔負很多工科各系皆需選修的必修課,所以需聘用較多的助教。但十人之中只有我一個人進入了老師的隊伍,直至今日。

望蒼前院

拓東路是一條路面較寬的大街,兩旁有各式商店,在學校附近也有著不少民房住宅,工學院租賃一些做為教師宿舍。有的住家屬,有的住單身。我們1939屆畢業的六名參軍復員同學的消息,對各地同學影響很大,使得他們在第二年大量地返校。也使得1940屆畢業生中又有很多留校任教。在望蒼花園的南部原有一座四面二層樓房的小院也就改建成一個完整的助教集體宿舍了。

由東南角的一個小門經過一段過道進入小院,北側樓下三間較大的房間,中間的一間已去掉南北的牆壁改建成一間遊樂室,其中擺有一個乒乓球台,臺上有圍棋和象棋,南端屋簷下擺有兩個報刊架,一架放《中央日報》,另一架則放《新華日報》。我和吳仲華、林慰梓三人同住東屋,對面的房間則住著羅旭、林樺和曾克京。小院南側的樓下,也是同樣的三個大房間,其中打通了兩間擺上三個大圓桌做為食堂,在旁邊一條窄過道裡改建出一個廚房。小院東西兩側的二層樓略窄,樓上由於需設有過道,房間相應小一些。合在一起,這個小四合院住有二十幾位大多為新聘的助教。大家輪流管理每月的伙食帳目。除去吃喝,卻在這塊小天地裡產生出一些緣份。有幾位女助教,成就出兩對配偶。我在每個時期都有特別要好的朋友,同屋的林慰梓和我兩人對西洋古典音樂有同好,兩人一道星期六的晚飯後,就要一起到大西門文林街的一座小教堂聆聽一個唱片音樂會。教會在這方面的收藏甚為豐富,這不僅擴充了我的知識,也增加了不少生活的樂趣。在近日樓旁有一家廣東小吃店裡吃芝麻糊或綠豆沙,在翠湖公園裡坐在石凳上欣賞池中的荷花。後來,林兄留學英國與一英女結婚,我倆的友情中斷了。可是在另一方面,我和十二級的楊式德從望蒼院開始,經過在加爾各答同住,美國同為哈佛同學,回國又成為同事,卻從來沒有離開過。人生中種種悲歡離合令人感慨萬分。

拓東路工學院的對面是滇緬鐵路的終點站,鐵路原是由法商所經營,只是由越南河內開到昆明的一條窄軌路線,平時車次不多,使得月臺內異常清清,站內地域相當廣闊,樹木整齊,我常獨去散步。

學院不遠處有一條北向南流向的小河,橋下有船可去海埂,我們有時湊上四、五個人帶上可以過夜的衣被,前去昆明湖邊的這個叫海埂的地方。那時的海埂像是一條伸進湖內的小半島,兩邊有柔軟的沙灘。岸上只有幾間門窗不全的破房子,我們可以在這裡過兩三個夜晚,白天可以玩水,可以打橋牌,我們樂得可以過幾天清靜的日子,認為海灘也比不上這裡。

學院東邊不遠處有一座大操場可以比賽足球,我們組織一個教師隊曾和學生隊比賽多次,互有勝負。

以上所談都是些瑣碎小事,但我在回想時,經常使我懷念起當年的老友們,也許只會有我這樣的人還會想起這些,還會有別人也曾有類似的回憶嗎?

望蒼院是一座精緻的小花園,北頭是一座二層樓房,為單身教授宿舍,樓上每間住二人,中間有食堂。樓下是一個大閱覽室。西側還有數間單身教授房間及廚房等。南側通過一個小門,就進入我們二十幾位助教所住的兩層樓房小院,稱其為《望蒼前院》。東側一堵高牆的外邊就是“四川會館”。

四川會館在結構上與迤西會館的前院相類似。大殿改建成一個大食堂,四周的二層樓房,上下兩層皆改為學生宿舍,房屋雖低,但同學們都使用雙層床,每人都用四、五個汽油箱擺成自己的書桌。

出迤西會館後門向西拐則進入江西會館了,現在已無從辨認其原貌,見到的只是設備齊全的實習工廠和各系的實驗室。我不知這些機床包括用皮帶帶動的木工車床,都是怎樣由清華園運到這裡的。教學實習仍能照舊進行,實在不容易。以熱工實驗為例,雖然有些因陋就簡,但經過董樹屏先生的籌畫,到底使整學期的每堂試驗課都有完整的內容。當然,在籌備期間也新購入一些新設備,比如其中一台內燃機,就可以安排出幾項試驗。另外,我也曾參觀過電信實驗室,其中有一台大型的電子管收音機,我們幾個愛好西洋古典音樂的年青教師就曾用它來接收澳大利亞定期發出的節目。

總起來看,西南聯大工學院就是這樣由三個相鄰會館組成的。

北大原無工科,南開有一個化工系,其教師與學生的人數皆不多。而清華在戰前,工學院已建立多年,教師與學生的人數在全校中已占絕大多數。到達昆明後,又擴建出航空系及航空研究所,為國家培養出來不少人才。

清華大學與清華留美預備班

清華大學本科畢業以後還需立志考取留學美國,到名牌大學研究院讀完碩士和博士,然後還應實習一年到一年半,才可回國工作。這種讀法,是在1925年,清華由留美預備班正式改為本科大學後,那些有志的優秀學生的志願。

想像當時清華在1911年正式成立留美預備班時,立志投考的那些優秀中小學生不知需怎樣努力才得以考取預備班的。當我在1939年讀機械系四年級時,所以立志複習兩本力學書,其實也是包含著考取留學美國意願的。

西南聯大工學院,其主體是清華大學原工學院,系內教授多屬原清華留美預備班的畢業生,所用教材一律使用美國的原版教科書。不過,那時中國還沒有智慧財產權或版權保護,可以大量翻印,否則學生怎麼可能得到所需課本呢?一般教師在講課時,中英文雙用,而在黑板上一般是看不到中國字的。此外,如考題,答卷,作業等等皆無例外是使用英文的。

七年的大學校園生活

自從1938年底到1945年日本宣佈投降為止,在近七年的日子裡,我再也沒離開昆明。守在望蒼前院過著一種一面教書,一面讀書的生活。我心知前線將士們在堅苦抗戰,在昆明晴朗的天空中則不時有敵機前來投彈,但我能做什麼呢?回憶這七年的生活,只能感謝上蒼給我不僅有一個小書桌,並且有著那樣多的友愛和親情。我的三弟在1938年由北平前來投奔我,大學畢業後,即在昆明中央機器廠工作。

走出工學院的大門沿著一條向東南方向的大路走上不到半小時,有一座小學,校長是一位鋼琴家,曾給馬思聰伴奏過。這座小學名為粹鋼小學,是為了紀念抗戰初期為國立下大功並壯烈犧牲的著名空中英雄劉粹剛的。該校每禮拜六在小禮堂擺很多小椅子舉辦晚會,前來參加晚會的主要有兩部分人,一是學校中眾多的女教師,再就是我們這一群工學院年青助教了。大家湊齊後,首先欣賞校長的演奏,在隨後舉行的集體舞蹈時,還有高明的領舞師和校長彈奏的伴舞曲。大家由完全外行到熟練沒費太多的時間。想起當時相互之間,人們的相遇,友誼的建立,感情的結交,像是天意為這些人安排出這樣的場合似的,大家的出發點也特別的純正,陌生男女竟可以那樣快的變為融洽的密友。但是令人奇怪的是我今天再也回憶不出,這所有美好的一切為何竟是突然的結束了?也許是大家準備留學考試的緣故?我每回憶這段美妙的聚會,總伴有一種奇幻的感覺。這經歷發生在1939年初夏,我到達昆明後約半年的時候,前後約持續一年左右的時間。

 

 

------分隔线----------------------------
栏目列表
推荐内容